文- eileen

這幾天正在看王丹剛出版的「在梵谷的星空下沉思」,其中一篇短文敘述的就是他寫「沒有煙抽的日子」時的時代背景和心情。

六四發生前的王丹是有煙癮的,但在六四發生之後因為趕著流亡,根本忘了抽煙這檔事,之後與香煙的三次關聯都讓他發生了不幸的事,第一次點了一根煙沒抽,中國隨後發出通緝王丹的命令,第二次抽了一根煙隔天就被逮捕,第三次獄中的獄卒給了他一根煙後馬上就被宣判四年刑期,從此王丹再也不碰香煙。

王丹這首新詩由張雨生譜成曲,在六四發生的當時感動了不少人的心。

前兩天的金曲獎,張學友唱了一連串逝世明星的組曲裡,重新詮釋了這首歌,讓人不禁懷念起張雨生這詩人歌手的一切…。

張雨生剛出道時,是我青春飛揚的高中時期,當時幾乎天天都可以聽到「我的未來不是夢」,無論是廣播、電視及大街小巷都反覆播放著。黑松因為這個廣告,沙士的銷售量大增,間接也讓廣告的男主角董德華小紅了一段時間。

那個年代裡張雨生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紅遍了大街小巷,從國小到高中各級學校國文老師所出的作文題目,一定有一篇是「我的未來不是夢」,後來連李前總統都昭見他,因為這首歌讓整個社會充滿了希望,非常有正面的意義。

當時許多小女生非常喜愛張雨生,只是他們對張雨生的崇拜並不像對金城伍或者言承旭一樣的迷戀,而是把他當成很有成就、很會唸書的大哥哥一般崇拜。而張雨生的笑容有一股鄰家男孩的親切氣質,即使他的音樂充滿了爆發力,還是無法改變他親切的形象。

當年,聽張雨生的歌、看他演的電影彷彿成了全民運動。

事實上,把張雨生定位在戴著眼鏡的清純偶像,對他實在是種諷刺。他之所以會出道,是因為穿了一身破破爛爛重金屬的叛逆樣,跑去參加第一屆搖滾歌唱大賽。第一屆的得獎人合出了一張「烈火青春」,張雨生的「Heaven on Fire」拿下最佳演唱,所屬的團體拿下了第一名,同屆另外出現幾個有留下名字的,大概就是:邰正宵、姚可傑和侯志堅。說實在的,他們的聲音和作品,和張雨生相比實在不怎麼樣,後來在樂壇的地位也證實了這一切。

張雨生的英文歌其實唱得很棒,如果不是聽過「Heaven on Fire」,根本不知道他可以唱這麼搖滾的英文歌,他一直沒有錄一張英文專輯,原因只在於他喜歡當製作人更勝於當一個歌手,翻唱別人的英文歌對他而言沒啥意思!他要的就是自己的創作。

張雨生退伍後先出了一張「帶我去月球」,當時許多人都將這張專輯視為環保的象徵,在那樣的年代裡膽敢將和情愛毫無關係又熱熱鬧鬧的歌拿來當主題曲,的確是不怕死。

後來張雨生接受了一次專訪(曾慶瑜主持的玫瑰之夜),訪談中他提到「帶我去月球」這首歌的創作靈感。他當兵時在藝工隊,頂著一個藝人的身分對他而言不是助力反而是阻力,即使他的一舉一動已經非常低調,一些學長們為了讓他知道,不管多紅在軍中還是要遵守傳統的學長學弟制,因此想盡各種辦法整他。每次藝工隊要出團表演時,他通常必須一個人扛完所有的樂器,還必須坐在大卡車後面押樂器,樂器只要有一點點狀況,就會被釘的很慘。當時的卡車用的都是柴油,行駛途中伴隨著引擎聲冒出的,就是濃濃的黑煙,薰得他灰頭土臉,於是,他就有感而發地寫下了「帶我去月球」。

「帶我去月球」這張專輯在當時真的很特別,即使到現在都未必能被大家接受。不過,在這張專輯中我才第一次發現他的中文造詣真是高!!!如果把他稱之為歌星著實是污辱了他,他可以說是詩人歌手,他所寫的歌詞幾乎都是一首完整的詩,表達的意境也不盡相同,文筆之細膩無論是當時或現在的作詞者中皆屬少見,很有徐志摩詩集的味道。

後來的「卡拉OK、台北、我」賣得很慘,不過這張專輯一發行,證明他的能力已經遠遠超過當時飛碟所有製作人了,一首歌和一首歌之間變化太大,這階段的張雨生和唱「天天想你」、「我的未來不是夢」時期的張雨生已截然不同。張雨生所有作品,我最愛「卡拉OK、台北、我」這張。在十多年前,他甚至可以做一張專輯,裡面大部分討論到環境污染、公益觀念和流浪狗等問題,在「天天想你」的時代裡,他就曾做了一首歌給那些位於社會下層,無家可歸的榮民,而在「卡拉OK、台北、我」中有首「永公街的街長」,更是將遊民的心聲表露無遺。

這整張專輯中沒有愛情這兩個字。張雨生的確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用他最熱愛的音樂,講一些他想要傳達的事。雖然「口是心非」是他最成熟的專輯,但是「卡拉OK、台北、我」卻是最熱情最有理想的一張專輯。他那不畏懼市場的難堪而堅持理想的行徑,實在和水晶唱片的老闆一樣讓人感動。如果不是他人緣很好,張小燕疼他跟疼兒子一樣,這張作品大概永不見天日。

張雨生在自己的專輯之外對樂壇最大的震撼就是帶張惠妹出道。

張惠妹出道前曾在台東的PUB駐唱,有人帶張雨生去聽之後,驚為天人!於是在張雨生自己「兩伊戰爭(雙EP)」專輯中「紅色深情」那捲,和張惠妹錄了一首「最愛的人傷我最深」,作為張惠妹「姊妹」專輯發片前的暖身。

當時的樂壇到處充斥著既痛又悲的情歌歌手,比如說辛曉琪、許如芸、堂娜、張宇之類的,而王靖雯的「我願意」和張學友的「吻別」更是唱遍大街小巷。由於台灣歌壇當時市場沒有同質性的歌手,張惠妹的歌聲是否能在一片煽情悲泣和芸式嘆息聲中被接受,沒有人能預料!

出道後,張惠妹氣勢如虹,一年內出了「姊妹」和「BAD BOY」兩張專輯,每張都賣超過七十萬張。在IFPI排行榜中長期居於冠軍寶座,羨煞了其他唱片公司,出道一年內開了「賣票」入場的演唱會,就當時而言,可謂空前絕後!

當時尚未流行MP3這玩意,唱片業一片繁榮景象,競爭也相當激烈,「姊妹」、「BAD BOY」兩張大賣,證明了一件事,有音樂實力就不需要靠著送筆記本送各種禮物和不停的改裝封面來賣唱片!

但是聲音是需要靈魂引導的,簡單的說,張惠妹的聲音和張雨生的製作是共生的。
張雨生過世後,張惠妹的專輯每下愈況,不只音質變差,甚至沒有一個製作人能準確的掌握張惠妹聲音的特質。張惠妹的經典就是第一張和第二張,雖然以目前而言,他的歌聲和舞台魅力在歌壇中仍具爆發力和賣點,但已無法像以前一樣能夠將音樂和歌聲特質緊密結合!

張雨生可說是張惠妹的伯樂,而「姊妹」是當時國語流行歌壇的驚嘆號!沒有一個人可以在討論八五年八六年的國語流行音樂可以忽略掉這個名字!

張雨生的詞很漂亮,但是市場性不足,所以在張惠妹手上的歌,都是以音樂性強取勝,張雨生漂亮的詞,幾乎都是在他自己手上唱。張雨生後來的專輯市場性並不高,其實他非常了解什麼是市場,只是他又分的很清楚,做別人的專輯是拿來賣錢的,但做自己的專輯,是為了能痛快的抒發內在的自己!(本來寫做來爽的,後來有覺得太粗魯了)

事實上張雨生的音域,在歌壇上少有人能比,但是他的舞台魅力和爆發力遠不及張惠妹,他的聲音在中音極美,但是在高音卻太尖銳。當年張雨生正紅的時候,大合唱的歌裡,永遠是叫他唱最高的音,他的聲音總讓人覺得會衝出音箱。

張雨生和張惠妹的結合在國語歌壇上只有王菲和林夕能出其右,無論是詞的意境和深度,及音樂和歌手聲音的多變性都算是頗完美的結合,只是林夕如果沒了王菲,他那空靈的詞就不能完美呈現,但張雨生沒了張惠妹,仍能唱「口是心非」。

張雨生有一點可以很驕傲的,他自己做了這麼多張專輯,卻沒有一首歌是重複的!

在台灣的唱片市場,通常一個歌手,如果一張專輯大賣,一定是依照同類曲風模式原樣拷貝,直到唱到爛為止!我曾經很愛的陳昇到後來就是如此,在「鼓聲哪響」大賣後的那段時間,就曾為了因應市場而調整作曲風格,當然也就漸漸嗅不出蒼涼的味道,後來他四處去流浪後才又創造出有別於以往的昇式風格。

而張雨生寫的情歌很少會有”愛”這個字,但字裡行間卻充滿著濃濃的情意,從「湖心草深長」這首歌中就可見一般,他的專輯中有愛字的歌詞幾乎不是出自他手。而綜觀現在的作詞人中,又有幾個能寫出「湖心草深藏,我心無處藏」這種意境的詞呢?

和張雨生一起合唱過的女歌手有:蘇芮、陶晶瑩、張惠妹。說實在,兩個人的聲音能配的好,情歌會像談戀愛一樣。

如果問我哪個女歌手的音質和張雨生是最佳的對唱組合,我會說陶子。不過他們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在談戀愛,比較像是好朋友。因為張雨生和陶子的聲音既乾淨又特別,像小孩子,一點都沒有纏綿的味道,尤其他們合作最棒的一首是「我的心在發燙」,簡直像透了兩個用聲音在玩耍的小孩,陶子聲音的多表情在當年就一覽無遺,把他們只放在對唱情歌的位置,簡直太小看他們。

後來張雨生過世後,豐華找了黃舒駿作了一張「想念雨生」專輯,事實上這張專輯也做的不錯,因為當時豐華有好聲音的歌手本來就不多,但歌曲和歌手的特質都還能蠻能結合的。

張雨生和黃舒駿一樣出身台中,有些地方其實很像,兩個人都算是會唸書的音樂才子。我不否認黃舒駿真的是個聰明人,只是過於矯情,但張雨生卻是個天才,像個小孩子的天才。

張雨生愛念歷史和中國古典文學,他最愛的一本書是很自由卻又非常不自由的西遊記,第一志願是台大歷史,不過沒考上,後來念了政大外交,聽搖滾音樂。我總覺得在張雨生沉靜又溫文儒雅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一顆狂放又熾熱的心,他寫的詞表達了他對生命的關懷,而音樂則是他發洩熱情的方式。

張雨生所陪伴的歲月,在下一個十年,或許會有其他的人事物取代,成為記憶的一部份,但卻是一段不可抹滅的記憶。

最後,附上張雨生曾寫的詞,並不是我最鍾愛的,之所以把它寫出來,是因為曾看過有人把這詞拿來當簽名檔,如果配上為賦新詞強說愁的二十歲青年而言,正能表露那種不可一世的狂傲心態!

張雨生的無窮魅力,在於他很新卻又很舊,一邊吟詩一邊搖滾,
事隔多年,僅能寫這篇文章紀念他!

少年擊劍更吹簫 不愛財寶愛英豪
少年吟詩更風騷 不羨人間羨唐朝
少年狂狷更急躁 不知跋扈知炫耀

--完

(本文寫于2003年8月4日)

轉自於: eileen
(http://www.mw.net.tw/user/eileen/blog/2005/10/12/1187/15055/)